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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新民工特写:生存之上,生活以下

2014-03-21 09:23
  喻应凡以及其他的民工们正是在这座围墙内,给“70万方的高端人文住区”刨地基。 生存之上 生活以下

  2014年2月24日,集装箱只是一个货柜箱,但在老徐他们心里,是一个住房梦 IC图

  这是重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阳光温暖但不炙热,江北区溉澜溪附近的小区居民三三两两结伴到不远处的江边散步,或是带着自家小狗坐在阳光下晒太阳。

  那些渣车迎面卷起的阵阵灰尘,以及工地上“突突突”、“铛铛铛”的噪声,打破了这幅原本宁静的山城浮世绘。

  三四个高档楼盘工地就在溉澜溪的路边陈列着,其“江北CBD核心70万方高端人文住区”的广告词围着工地的外墙转了一圈。喻应凡以及其他的民工们正是在这座围墙内,给“70万方的高端人文住区”刨地基。

  3月19日中午,工人们还在工地上工作

  住:集装箱里有空调

  59岁的混凝土工人喻应凡就在这个工地上,住在搭建的活动板房内,因为一张媒体照片,成了重庆“柜族”的一员。

  喻应凡去年才从广州回到重庆,今年过年后经熟人介绍来到这个工地上倒混凝土。每天早上6点多,喻应凡就得起床。7点开始,他和工友们就需要守着机器将混凝土倒上墙,然后再将墙面上的混凝土抹平。这样机械的动作一直要持续到一天工作结束,并且几乎每天如此。

  现在,喻应凡住的活动板房大概20平米,放了6张有上下铺的床,中间有一张暗红色的小桌子。由于工人还未来齐,屋内目前仅住了6个工人,“人来齐的话就挤了,东西都放不下了”,刘廷胜说。

  与其他工人不同的是,喻应凡是义务兵出身,在西藏林芝5年的当兵经历让他现在还或多或少地保留着一些习惯。比如,橘色的被子叠成一个长条放在一边,紫色花纹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聊天时,喻应凡会时不时用左手顺顺床单,以免出现褶皱。

  “空调能够随时开,”喻应凡对此很满意,“比前几年睡草席,睡冰凉的楼板好些。”

  一个工友认为工地上的生活和学校差不多,只不过学生是在读书,他们却在下苦力。可喻应凡总觉得工地的生活应该是和部队差不多,但是工地上的自由程度明显让他觉得更自在。

  3月17日下午4点,由于早早就完成了工作,趁着天气好,喻应凡和另外两个工友把满是灰尘的衣服拿到洗衣台上刷着洗了,接着回到宿舍和工友们聊天。到了6点,他和刘廷胜才一起出去吃晚饭。喻应凡和刘廷胜一人叫了一份凉面加稀饭,凉面很快就吃完了,他俩又去加了满满一碗。

  一位工人从“集装箱公寓”走出 IC图

  乐:“风花雪月”荤茶馆

  工作之外,喻应凡并没有多少消遣方式,他最常做的就是吃完饭沿着马路边散步,或是用他那部老式手机听听歌。散步的时候,喻应凡还常听广播。

  不过,工地上最常见的娱乐方式还是喝酒和打牌,喻应凡很少打牌,小牌也很少打。不过在离他不远的集装箱内的程友和他的工友们就不同,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往往上午睡觉,下午就聚集在一起斗地主,三个人打一般有好几个人围观。3月16日下午,他们以5元钱为底,短短一个小时,就有一个工人输了165元钱。第二天下午,他们觉得应该打小一点,以1元钱为底,一直打到晚上。工人们打牌的氛围总是激烈并且烟雾缭绕。

  收入的高低和家庭责任感的多少都决定了工人们选择消遣的方式,这当然包括性。

  每当遥望山城一片霓虹的黄昏,是工地最为寂静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灰色。三三两两的工友,走进工地旁边的城中村。

  似乎是个惯例,工地旁边破旧的居民楼里,总有几个茶馆或者麻将馆,昏黄的灯光里,映得男男女女,面孔也有层模糊的暧昧不清。

  工人说,这是“荤茶馆”,收费30~80元不等;高档点的地方,比如洗浴中心,价钱是188元、288元、388元不等。

  后者,依然是没有家庭负担的年轻工友的专利,偶尔也会产生一段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故事,也许可以叫作爱情。

  在工地外卖盒饭的唐云华说,前几天,他去送盒饭的途中看到警察扫黄后拉了十几个人到江北区红十字会医院检查,他一看全是工地上的工人。

  “这些工人过得挺滋润的啊,常常出去‘风花雪月’。”在渐暗的夜幕下,唐云华背靠着墙壁,斜嘴笑着对记者说。

  3月19日中午,喻应凡下班后在宿舍

  家:养完儿子养孙子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喻应凡说他绝对不会来工地上干活。

  19岁的时候,喻应凡就去了西藏林芝当兵。虽在炮兵团,但他还学了几年西医。退伍回来之后,由于刚分家什么都没有,喻应凡又在镇里的卫生所帮着中医开单子,本来想跟着学学,可是三个月都没工资,他这才来到了工地上。

  “坐不住啊,家里要开支,就只有‘丢下书包跑江湖’了。”说到这里,喻应凡有些唏嘘不已,因为这一干就快30年了。

  可尽管打了二三十年工,喻应凡还是会经常不想搞这个,“这种想法经常都有,想法多得很,但是没办法”。喻应凡家住合川,上有老下有小。尽管有个儿子在重庆当电器维修工,但喻应凡还是不想让儿子有太大的压力,并且他还要考虑7岁孙子的成长费用,“我们这代人,大多是为了家庭一直坚守在工地上”。

  喻应凡的儿子今年31岁,现在,他在井口租着房子住,开了一家家电维修的小店。

  儿子所有的教育都是在家乡的镇上完成的。由于成绩不好,他初中毕业就到广东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工作了三年,后来电子厂垮了,他又回到了重庆。

  “乡下比不得城市哦,老汉儿又不在家,娃儿哪有念书好的哦。”喻应凡说。

  不想儿子也在工地上打工,喻应凡要求儿子学了一门手艺,儿子这才学了家电维修。但是喻应凡承认,儿子当时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尽管儿子已经大了,但喻应凡仍旧担心儿子,因为儿子维修家电常常得到高楼的外墙上工作,比如安装、维修空调的时候。喻应凡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儿子,让他注意安全,儿子也会用同样的话叮嘱父亲,因为父亲也在高墙上工作。

  10年前,喻应凡在工地上不小心扭伤了腿,他一天假都没舍得休,只买了几瓶药酒来擦,硬是一瘸一拐地扛下来了。“现在不会了,很严重的话还是会休息,看开了。”不止喻应凡,其他的工友们都觉得没必要为了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你是要钱呢还是要活得久一点呢?”刘廷胜反问记者。

  下午两点,工人们才吃午饭 CFP图

  梦:跨越城乡一线之隔

  唐云华的父亲是第一个到工地外面卖盒饭的人。现在,这里已经有4家卖饭的路边摊了,“只有我们家是原创。”唐云华强调说。

  不过现在反倒是在此摆摊不到10天的唐家三姐妹生意最好。

  每天下午4点不到,唐家三姐妹就拉着车从离工地不远处的家里出发,这片地区明年也要正式拆迁了。在来工地的路途中,他们一家三人得推着车艰难地爬上一段大概45度的斜坡。4点一过,就陆续有工人来他家吃饭了。

  晚上六点半左右,保利观澜外墙的LED灯都亮了起来,纯白的颜色照着工人们吃饭的样子。公路上依旧是持续的渣车呼啸而过,不过5点之后渣车来往的密度明显提高了。

  喻应凡跟工友就着盒饭,喧嚣着,喝着重啤、老白干,这是一天里他们唯一大声说话的时候。

  “你晓得那个飞机往哪边起落不?”刘廷胜问喻应凡。

  “飞机降落的时候起码还有半个小时才落地哦。”喻应凡回忆。

  “5000,底薪!”喻应凡说起渣车司机收入时,重重的腔调喷出了浓重的酒气。

  虽然工友有些日薪已经超过300元,喻应凡跟工友依然觉得离这座城市很远。

  30岁的时候,喻应凡就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够留在城市就好了,他也曾假想过如果自己的父母是城里人就好了。

  不过他说,也仅是“想一想”。

  对于留在城市生活,喻应凡和工友们都觉得不现实,“要根据实际情况来的嘛,城市的房价这么高,生活水平又高,你一个农村人,怎么生活嘛!”喻应凡觉得,就算他有能力在重庆买房,但是由于自己的民工出身,也没有固定工作,当他老了不能在工地打工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入来源了,就是想进城市,也没有经济来源。

  6年前,喻应凡给自己买了一份社保,最低的,每年缴一百元钱,买15年,到了60岁就可以每月领80元,到了70岁每月就可领90元。喻应凡以及他同宿舍的工友都觉得保险不稳当,不敢买高保险,“也不知道是我们知识水平不高还是对政策领悟不够,就是觉得信不过。”喻应凡说。

  现在,喻应凡最多再在工地上奋战到60岁,然后就回老家种庄稼,“哪里来还是回到哪里去”。

  天黑之后,工人们集体散去,摆摊的“老板”们也收拾着满地狼藉,准备回到不远处的家。

  “等这里工程完了之后,第二次想进来就进来不到了。”刘廷胜一边吸烟一边自言自语道。

[来源: 重庆青年报] [作者:唐余方] [编辑:冯丹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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